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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窗》 文\刘心武
发布时间:2014-06-11 15:26:12 来源:[原创] 作者: 浏览次数:4428 【字体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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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14-05-20

  庞奇站在街口,一条街抖三抖。

  街上不少人都知道,一年前他离开那条街的时候,撂下一句话:“我不回来则罢,如果有一天我回来,那一定是来杀人的。”

2

发布时间: 2014-05-20

  薇阿跑去找糖姐,糖姐正在精雕新美容过的指甲。

  薇阿是一口气跑上三楼的,气喘吁吁:“糖姐,你怎么还有心思坐在这里修指甲?!”

  糖姐头也不抬:“那你要我修理哪处?人老色衰,也就指甲还有点良心,没起皱纹,我怎么不该多给它点呵护?”

  她们正好在落地玻璃墙边上,可以把半条街尽收眼底。薇阿让糖姐望街那边,马路尽头,水果摊前……糖姐依然不抬头,问:“怎么,你那高雄客来了?”

  薇阿很不高兴。她刚到这金豹歌厅的时候,也印了张名片,正面是她的艺名阿薇,背面是她的手机号码。某日,进来几个客人,其中一位仪表堂堂,最喜欢她陪着K歌,一起吃果盘里的火龙果的时候,她递上自己的名片,那人看了说:“薇阿!好怪的名字!”原来那人是台湾来的观光客,横印的汉字,习惯从右往左读。其他的客人就起哄:“咦,怎么只给叶老板,不给我们?”她就义正词严地说:“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你们自己以为自己是什么?我高兴把名片给谁就给谁!谁也不给又怎么着?”乱哄哄当中,叶老板又牵手请她一起合唱《外婆的澎湖湾》,最后总算文明分手。自从那次以后,歌厅里的人就都不再叫她阿薇,改叫她薇阿了。她自己也觉得薇阿听起来更那个些,再印名片,就印成薇阿,但又时时会有本地客诧异:“该是阿薇吧?”她就冷冷地说:“随便。只是背后的电话号码要读顺溜了。”

  薇阿现在也不当小姐,当准妈咪了。她只等着妈咪糖姐快些隐退。本来一年前糖姐就要退休去经营服装店的,薇阿一度都接手妈咪的权力了,没想到后来糖姐出了岔子,那事就没落实。薇阿闲来读一本《新编唐诗三百首》,言谈话语间,会恰当或生硬地引一两句唐诗,此刻她就对糖姐说:“你呀,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她这次的引用是非常精当的。她再督促糖姐朝她指的方向看。糖姐终于抬起头,把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精致的望远镜搁到眼前,右手食指对焦,于是她看到了站在离街口不远的,马路那边的庞奇。

  见糖姐脸色陡变,薇阿心想:大奇是来杀糖姐的吧?


3

发布时间: 2014-05-20

  听到庞奇到街的消息,二锋很镇定。

  他思忖,如果庞奇真的是来兑现杀人的誓言,那第一个要杀的,是麻爷。第二个嘛,应该是糖姐。第三个该是他吗?像庞奇那样的人,杀仇家,一个足矣。庞奇不会是杀人狂。

  二锋刚从另一端的闪电健身俱乐部里出来,他游了泳,在健身房练了胸肌和腹肌,正打算开车去五里外那家最喜欢的馋嘴蛙吃饭。他开的是一辆本田。他的车穿过整条街,驶过水果摊那儿时,他从车窗里瞥见了庞奇,车窗贴了膜,他相信庞奇并没有发现他。

  二锋姓雷。可知他老爸给他那样取名的苦心。他参军三年后复员。复员应该加引号。不仅是他,他那些离开部队的战友,没有哪个真的会复到原地当个留守农民。虽说“复员”的战友们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但大多数是走上两条道,一是当司机,一是当保镖,或者说根本就是一条道,比如他,最后成为麻爷的司机兼保镖,深得麻爷信任看重。九个月前,麻爷先是让他出任麻爷产业旗下的健身俱乐部的经理,后来更让他入股,干脆成了那俱乐部的老板之一。时下他只在麻爷有特别需求的时候才给麻爷开车随侍。

  麻爷最早的司机兼保镖,是庞奇。他们一度超越主仆关系,堪称生死之交。但是一年前,麻爷和庞奇忽然分崩离析……

4(1)

发布时间: 2014-05-20

  薛工住的那栋楼,卧房飘窗外,正是那条街最繁华的地段。说繁华,是指商铺林林总总,铺面也都浓妆艳抹,但真要准确形容,却只能谥以三个字:脏、乱、差。

  那条街街名很暧昧,即使是老住户,也理抹不清。有人叫它打卤面街,若问七十岁以上的老居民,多是这个说法。但查老住户的户口本,上头却一定写着是功德南街。也还有另一个叫法,是红泥寺街,知道的人不多,却明明白白写在一本老版的地方志里。

  之所以脏、乱、差,最主要的原因,是近几十年来,行政区划发生若干变化,这一片成为三个区边缘的衔接处,三个区都嫌这一片难治理,因此你推我诿,甲区说该乙区管,乙区则说该甲区管,有时候则甲、乙区都说本应丙区来管,而丙区更振振有词地说,它管不着,至于究竟该谁管,它也不追究,那是市里的事,谁有能耐谁到市里讨说法去。

  也确有些人往市里反映,但情况没什么大改进。三个区的环卫工人一般都只打扫到这条街周边,说街里不归他们管,只有时逢全市有重大涉外或会议活动的时候,三个区的相关部门才会配合一下,命令环卫工人不留死角地彻底清扫,这条街也就只在那段时间里能干净几天。甲区的城管值勤车开过来,无照小贩就往马路那边跑,因为据说马路那边就是乙区了,而乙区的城管车一来,不用说,无照摊贩又往马路对面躲,两区城管齐出动的时候极其罕见,丙区城管则一贯不到此街来。

  薛工住的那个楼盘,在这条街甲区辖内,是个不小的楼盘,他住的那栋楼,以及临街的另几栋楼,是盘内相对便宜的。盘的核心部分有很高档的公寓,没有小户型,全是200平米以上的大户型,七层楼,有电梯,一梯两户。其中有几个顶层的公寓,两户其实是一户,居住面积达到400平米,有楼顶花园和小游泳池。盘内的公用绿地花木繁盛,有假山荷塘,盘内一角有会所,而二锋掌管的那个闪电俱乐部,有扇后门就开在会所边上,持VIP卡的人士可以很方便地进入俱乐部健身。

  薛工住四楼,他很喜欢这个高度,既有一定的安全感,又可以很方便地观察外面街道的动态。脏、乱、差固然也令他愤愤然,但也给他和楼盘里的一般中产阶级人士带来许多方便,比如街头的那家水果摊,渐渐发展成营业面积超过五十平米的规模,夏天有大帐篷覆盖,冬天增添可拆卸的玻璃围墙,所出售的品种十分齐全,像榴莲、山竹、莲雾、人心果乃至菠萝蜜全有,其智利大樱桃一百多元一斤,照样有人买。那可是个无照果摊,却几年屹立不倒,它等于是侵占马路而为,当然不用缴纳房租和营业税,所以上好的水果,却可以比街对面那家超市里的还卖得便宜。

  街上的无照摊贩,卖菜,卖各种零碎的日用品,也有卖煎饼、烤白薯、风味扒鸡、炸臭豆腐、爆玉米花,以及各种批发价饼干桃酥的。薛工只买菜,不会买那些立刻可以进嘴的吃食,但那些吃食的顾客不少,他们多是住在马路对面那些商铺后面、巷子里面的那些切割成很多不同院子里的外地来的租房住的各色人等。一到天气稍暖,街上更会出现很多烧烤摊,会摆上许多简陋的桌椅,供应白酒和啤酒,生意会非常之好,且会营业到午夜以后,晨曦中会看到遍地狼藉的垃圾。

  那些巷子里被切割成不同院落的出租房,并不是农民房,而是早已倒闭的国营工厂遗留下的库房及职工宿舍。那些老房子被间隔为平均10来平米的小屋,出租给外地人。

  薛工常对来访亲友指着窗外说:虽然脏、乱、差,却是一幅“清明上河图”,来往于这条街的,有富豪,有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更有原住贫民和形形色色的外地人,有的外地人是当装修工的、当保姆的、当环卫工的、卖水果蔬菜和其他东西的、卖烧烤啤酒的、收废品的、开黑摩的的、修理自行车的、拎桶水摇晃着大抹布招呼开车人停车擦洗汽车的、卖盗版光盘的、磨剪子磨刀的、卖金鱼小兔豚鼠的、卖花木的、收长头发的……正是因为这许多的“社会填充物”,我们的生活才如此丰富多彩、粘合难拆……

4(2)

发布时间: 2014-05-20

  当然,这都是两年前的情况了。一年前,薛工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心情也越来越不好。

  那天下午,薛工把自己的心情调理到比较平静的状态,倚在飘窗的大方枕上,想跟两年前那样,从容地欣赏窗外的“清明上河图”,不经意间,发现水果摊前有个魁梧的身影反常地屹立在那边厢,久久没有移动。他仔细端详那背影,不禁沉吟:莫不是庞奇吧?

  他和庞奇,两年前在这条街就有过交往。他也听闻过庞奇那“若回来,要杀人”的恶誓。庞奇果然不期而至。他会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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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14-05-20

  水果摊的老板叫方忠顺,熟人都叫他顺顺。他个头很高,薛工头次买他水果的时候就问过他究竟多高,他乐呵呵地说从来没量过,后来多次碰上多次问,顺顺总还是乐呵呵地回答没量,有次薛工说他会带个卷尺来给他量,顺顺摇头摆手:“量它干啥?多高不也一样活着?”

  顺顺来自河南许昌地区。原是种烟叶的农民,也宰过猪,后来嫌熏制烤烟累个臭死还挣不上几个钱,就带着媳妇到这大都会来干上了卖蔬菜水果的营生,也曾在官方指定的集贸市场交摊位费摆摊,后来觉得摊位费既高,还得不到好位置,就干脆在这打卤面街的巷子里租了房,每天蹬平板三轮,过半夜就去二十几里外的大批发市场进货,一早拉到这街上来卖,这样既不用缴纳摊位费,又可以流动,很是惬意。当然也有城管来扫荡,他们那伙无照摊贩就你从街这边来,我往街那边逃,城管多半拿他们毫无办法。

  男人该有个头,“一高遮百丑”,薛工估计顺顺有一米八五左右。身子虽高,顺顺却并不怎么健壮。“男高女爱随”,顺顺的媳妇个子在女子里面也算高的,白净丰腴,让同院的和一起无照卖货的男子们羡慕。顺顺的媳妇争取到了个扫马路的工作,环卫部门是给上“三险”的,大有公务员的味道,就凭这一点,也很招人羡慕。

  有一回顺顺正在给顾客称鸭梨,甲区城管忽然来了,其余摊贩急忙往乙区逃亡,顺顺也要逃,那买鸭梨的顾客却拉住他不让跑,说是他那秤有问题。正纠缠时,顺顺被城管逮了个正着,狼狈不堪,那顾客还在埋怨他,城管却要将顺顺的整个三轮车往他们的执法卡车上掫。正在此时,不远处的薛工正跟庞奇走在一起,薛工马上让庞奇出面救急,庞奇几个箭步赶过去,对那执法城管叫声:“兄弟!”几个城管定睛一看,不是别人,竟是庞奇,忙缩住手,纷纷露出笑脸,回应道:“庞大哥!出来走走?”顺顺趁便赶紧把三轮车蹬跑了。

  顺顺原来并不清楚,他所来谋生的这块地盘,全是麻爷的,而庞奇,也就是庞大哥,乃麻爷跟前第一号。自那以后就对庞大哥敬畏不已。又因常买他蔬菜水果的薛先生跟庞大哥是朋友,就对薛先生尊敬有加,常常是心甘情愿要白送薛先生东西,薛先生哪里能白要,不但不白要,还常常不让顺顺找零头。

  那天顺顺在果摊棚里发现了庞大哥,多年不见,又长时间只是个侧面,虽然庞大哥在棚外站了半晌,顺顺还是不敢贸然呼唤,后来终于认准了,才走过去招呼:“庞大哥,真是您呀?啥时来的?”

  顺顺并不知道庞大哥一年前发恶誓的事。他把奇哥请到棚里坐,问庞大哥想吃哪样,他说感谢庞大哥当年解救过他,庞大哥望着他好生奇怪,庞大哥完全不记得了。顺顺剖开一个硕大的菠萝蜜,挖出里面的果肉递上去,庞大哥没有拒绝,扔嘴里猛嚼猛咽,腮帮筋和喉骨跳动着。

  顺顺提到薛先生,庞大哥问:“他还住这里?”顺顺答:“今早还来买过香蕉。”

  庞大哥脸上的线条,似乎变得柔和些。

6

发布时间: 2014-05-20

  薛工名薛去疾,是个退休的高级工程师,搞了半辈子的轴承,跟老伴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培养到美国取得博士学位,又有了份相当稳定的工作,儿子在那边娶妻生子,薛工两口子几次赴美探亲后,最后老伴决定就留在那边,因为老伴在这边哮喘总好不了,一到那边,不治而愈,这样薛工就独自住在这边这条街的这个三室两厅的公寓里,除了每周定期跟大洋那边亲人通个长达一小时的电话,就是一个人过日子。他自称是空巢人而非空巢老人--因为他还不满七十岁,现在这个城市里九十岁以上的老寿星几乎条条街有,他们那个楼盘的会所餐厅里,几乎月月有晚辈为八九十岁的老人办生日宴的;他又自称是“不是鳏夫过鳏夫日子”。

  薛去疾这个名字,不消说,是因为一出娘胎,就体弱多病,父母为了祈求神佛能保佑他成活,取下的。因为父亲的阶级成分,1950年后被定为小业主,开头比起地主、富农、资本家来,似乎还算好些,后来随着“继续革命”的不断深入,小业主也就跟资本家画等号了,不过由于父母谨小慎微,倒也没招惹出什么大祸,薛去疾也总算上了大学,学的机械专业,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大型国企,当了十几年技术员,改革开放以后,成为工程师,因为领导人提出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他那样的人吃香了,因为有好几种发明创造,取得了专利,工厂应用中大获成功,就被吸收加入了共产党,并且被安排为政协委员,呵,可有七八年的风光日子。

  但是,后来薛去疾摊上事儿了,一时间仿佛风中黄叶,而没几年,他们那个大厂,说是合资转型,其实就是卖出关闭,工人纷纷下岗,行政人员分流,技术人员留下的较多,但因他“犯科”,也就提前退休。后来档案移到街道,退休金也由那里划拨到他的银行折子上。若不是儿子在美国站稳了脚跟,反哺的力度很大,回来探亲,张罗着将原来父母住的旧单元卖掉,添钱为父母买下了现在住的这套公寓,现在他的日子,就难以摆脱灰暗。

  老伴是三年前去美国再未返回的,不是二人感情出了问题,是老伴去了以后哮喘虽然平息,腿脚又出现了问题,据美国医生说,是一长串英文命名的一种病症,总而言之,是行走不便了。儿子儿媳买的“号司”,连阁楼三层,老伴只能在一层活动,上面去不了,全家在一楼聚餐毕道“拜拜”后,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上楼去,她有什么事情,或有什么话想说,就给他们往上打电话;好在她会电脑,会跟薛去疾互通“伊妹儿”,本来还可以通视频电话,但薛去疾和老伴双方都不愿意在电脑上安装摄像电眼,有“越看越老不如声音常好”的共识,也就只是通常规的越洋电话。薛去疾这三年也没有再往美国探亲,因为连续十三个小时的航班他已经无法承受。儿子儿媳表示要来探望他,他说:“现在没什么好看的,你们把妈妈照顾好,把孩子教养好,就行了。等我想你们来的时候,自然会打电话叫你们。放心吧,我过惯了独居生活,得大自在呢!”

  他没事就坐到飘窗台上依着大靠枕欣赏他所谓的“清明上河图”,也常常下楼,爽性进入到那世俗画卷里,成为其中的一个芥豆。就这样,从老伴还在身边的时候,他陆续结识了庞奇、顺顺,以及更多的“画中人”。

7(1)

发布时间: 2014-05-20

  薛去疾这名字现在很少有人称呼,甚至根本不知道,原先工厂里人们都称他薛工,后来工厂解体,流落到社会上,有称他薛师傅、薛老师、薛先生的,他对后一种称呼,应答起来脸上微笑最多。

  但是,那年那一天,忽然电话铃响,接听,对方称他“去疾兄”,呼唤顺耳,却觉陌生,谁呀?对方提起以前的事情,他才想起来,是一位台湾人士。此人又常居美国,当年他因是政协委员,被安排在一个代表团里,去美国访问,见到过这位仁兄,大体上可算同龄人。他想起来,叫林倍谦,在那次访问中,曾陪团一起游览当地名胜,跟他找到了共同语言,他们都热爱一种舞台演出,林先生称国剧,他称京剧。原来两家上几辈,都是大戏迷,林家还存有许多当年高亭、百代录制发行的老艺人的唱片,提起来,薛家也大都有过,薛去疾小时候也听过不少。林先生问他家那些老唱片可还都在,“‘文革’当中全当‘四旧’给砸了”这句话溜到唇边,忽见团长尖着耳朵生硬地朝他笑着,忙让“唇锁”锁住,含混应对,只谈戏,不牵扯别的。林先生提到《虹霓关》,薛去疾就告诉他小时候父亲曾带他在广和楼看过“四小名旦”之一的毛世来的演出,第二本毛世来扮演的东方氏被那王伯当追杀的时候,有从桌子上翻下来的抢背、扑跌等许多惊悚动作。林先生很小就被父亲带往台湾,哪里有那样的眼福,连道羡慕。薛去疾又忍不住告诉林先生,自己所居的大都会,查地方志,有条街就叫红泥寺街,“红泥”二字,很可能就是“虹霓”的俗化。回国后,薛去疾心里不踏实,因为《虹霓关》这个剧目被认为思想内容有问题,而且毛世来的版本加重了色情成分,但那团长根本不懂戏,勉强知道梅兰芳罢了,毛世来何人?听了也记不住,就不但没有追究薛去疾,还在总结报告里,以薛林二位谈戏为例,说明了统战工作的技巧性,对薛去疾大表扬;又因林先生称京剧为国剧,就又夸赞其坚持“一个中国”的立场,认为如此爱国的同胞,应该多多邀请到祖国访问。团长尚记得红泥寺街,就说以后请林先生过来,就安排一次他和薛去疾同去踏勘考证红泥寺是否就是虹霓寺的活动。

  但是那次访问回国以后没多久,薛去疾很快就退休回家了。后来他乔迁,恰好就迁到了红泥寺街一侧的楼盘,常坐在飘窗,瞭望窗外的“清明上河图”,就知如今江湖的空间已经非常之大,只占江湖这一头,也很不错,照样可以过得有滋有味。

  多年过去,薛去疾已经把林倍谦忘记了。没想到那天忽然来电话,热络地呼唤自己“薛兄”。开始,薛去疾还以为是境外来的电话,一问,敢情林先生就在这个都会,下榻在一家落成不久的五星级酒店里。说是明晚有个饭局,力邀薛兄赏脸莅临,也许席间还可以继续聊聊《虹霓关》……薛去疾本想婉拒,未及道出口,对方却把饭局的地点交代得一清二楚。那么,就去吧。

  那次饭局是在一家豪华的海鲜饭庄的大包间里,一进那包间,薛去疾就感觉一别多年的庙堂气息,扑面而来。薛去疾原来对这种饭局是轻车熟路应付裕如的,那次却浑身不自在。虽然林先生也将到局的人士一一介绍,薛去疾却大都记不住系何许人也,只模模糊糊意识到,林某应该是实在撑持不住了,因为不是五年、八年、十年……谁的人生经得起那么长期的等待,尤其是,林先生所经营的生意,在大洋那边和海峡那边都因金融危机而陷于困境,到头来不仅不能失却大陆这块至关重要的市场,简直是要将其视为救命稻草。所以,如今的变通也是合理的。饭局里的几位从面相和端起的架子,以及安排的重要坐席,就可知是某几个部门的官僚。还有一位大约才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安排的席位也在薛去疾以上,从席间林先生等人的话语中,意识到竟是某高位要员的孙女婿,但那高位要员究竟有没有孙女儿,殊难考证,但一桩成功的生意里,似乎这样的角色总会有的,也算是本地特色之一吧。林先生用了好几分钟回忆当年在美国跟薛去疾聊国剧《虹霓关》的事,说没想到如今薛兄就住在红泥寺边上,“红泥”或者就是“虹霓”的俗称,那寺或许就是当年关隘的附属部分,表示这回来了若抽得出时间,还想麻烦薛兄引去现场踏勘……听那意思,林先生特意邀他来,念旧的成分虽有,倒在其次,主要还是以他做个活见证,证明他是个“统派”。一口一个“国剧”嘛,以时下台湾的政治颜色而论,他不仅是蓝的,而且是深蓝,这样,这边的合作方应该可以对他大大地放心,并且应该多予优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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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14-05-20

  那次的饭局围着一张大圆桌,算下来是十一个人,说是有位临时来不了,于是席间就有个人打电话叫来一个人,凑足十二位。那个打电话的人坐的,是埋单席,于是薛去疾心知林先生虽邀了他,却另有埋单者,而这位埋单者,似乎之前也并不认识林先生。听有人称那埋单的麻爷,只觉如雷贯耳,因为住在红泥寺一带的人,大都听说过这称谓,却极少有人能一睹真佛面目。

  薛去疾听到的信息,综合起来大体是:没有人能说清这麻爷是本地人还是外来人,他的崛起是在那一年。红泥寺街这边的楼盘,是后盖起来的,所使用的地皮,据说就是麻爷转让的。而街那边的一大片,不说巷子里头,单说临街的,超市、连锁旅店、大小五家不同规格的饭馆、网吧、量贩式金豹KTV歌厅、足疗中心、服装店、点心房、自选式大药房、电脑洗车店、手机店、烟酒店、花店、炫风美发厅……全在他掌控中,或是他出租使用空间,或是他控股,或是他卵翼下的买卖,他要灭掉任何一家,咳嗽一声足矣。但这条街的营生到后来不过是麻爷原始积累阶段的“小意思”,现在他早已托付给底下人照管,自己有了更大的舞台,据说他多数时间是住在郊区他那个乡村高尔夫俱乐部人造湖畔的一栋别墅里。这麻爷怎么这么厉害?就有谣言说,其实麻爷原也不过是一极普通的草根人物,因为某一机缘,有人不好自己出面,就让他充当法人,他其实只是更厉害的主儿的“白手套”罢了。

  薛去疾那次在席间冷眼细观,只见那麻爷其貌不扬,微胖,眯缝眼,脸上果然有麻点,不是天花所致,早听到传说,是他落魄的时候,有次为了躲避,急不择路,从农村平房的窗户蹿出去,一下子栽到了柴禾堆上,被那柴禾堆里大量的酸枣枝子上的尖刺,给刺麻了一片。那次饭局是夏天,大家穿衣不多,麻爷也很随便地穿了件圆领T恤,可能是大名牌,看上去倒也平常。引起薛去疾注意的是,他发现那麻爷左边脖颈,有明显的疤痕,越看越像是刀砍的。这么说,此人曾有过刀搁在脖子上,并且因为不服而反抗,导致被刀砍割的经历。

  麻爷打电话从楼下叫上来的,以破除十一的忌讳使满桌达到十二位的,就是庞奇。那时候庞奇是麻爷最信任的司机兼保镖,一般情况下都是在楼下散座用餐事后报销,遇有特殊情况,才能到包间忝列末席。席间因为庞奇离得较远,而且不能饮酒,只是默默吃饭,薛去疾没怎么注意到他。

  那次饭局让薛去疾不愉快的,是林先生除了邀请他,还邀请了另一位跟薛去疾同团访美的夏家骏,而且让他们挨着坐。当时薛去疾、夏家骏都是政协委员,不过薛是科技组而夏是文化组的。夏家骏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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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14-05-20

  席间,众人交换名片。别人递薛去疾名片,他接过,道声:“抱歉,我没有名片。”后来他注意到,不备名片的,席间除他外,还有三人。庞奇无名片不奇怪,麻爷和那要员孙女婿也无名片,却意味深长。身旁的夏家骏派过别人,最后才派他一张名片。那名片左侧印着好几行头衔,第一行自然是政协委员,然后是什么全国委员、什么理事、什么大学客座教授……最后一行是享受国务院特殊贡献专家津贴。名片右下边虽然印着些地址、电话、传真、局域网之类的联络方式,但经验令薛去疾懂得,那些都是机构通用的,凭借那些根本是很难联系到其人的。那样的名片功能就只是一种庙堂身份的炫示,若他真想跟你联络,会在背面用签字笔写上手机号码,薛去疾眼尖,瞥到夏家骏递给两位官员和麻爷及那要员孙女婿的名片,就是事先备好的背后有手书手机号码的。

  薛去疾将夏家骏递他的那张背面是白板的名片塞进衬衫口袋,懒得理他。但夏家骏在与其他人过了不少话,吃完鱼翅羹以后,却扭过头来对薛去疾大为示好,表示虽然多年没见着,实在还是经常念及的,当年一起出席会议,一起坐主席台后排,一起参加官方团拜活动,一起站在高架台第二层等待首长来临一起合影,一起参团到国外访问……夏家骏笑道:“我出息不大,也就是在主席台上往前挪了两排,跟首长合影能站在他们椅子后头第一排罢了,还有就是出访国增加到了二十八个……唉,头年争取到了单项副部级待遇,就是医疗那项,今年争取全面化,住房待遇最要紧啊!老兄,你现在住得怎么样?还在原来那个宅子里吗?”薛去疾就不无自豪地告诉他:“我萎了,儿子还争气,在美国混得不错,帮我买了个商品房,比起原来舒服多了!”夏家骏就问:“多大呀?”薛去疾告诉他:“一百五十平吧!”夏家骏嗤鼻:“不到二百?哎,你要那年没那个,如今也能争取到副部级住房待遇嘛,二百三十平不成问题,也可以自购,价位当然比商品房便宜多了!”又问具体位置,薛去疾实报,夏家骏抛出一句:“南边呀?没听过老话吗?‘宁要北边一张床,不要南边一间房’!”薛去疾就跟他一瞪眼:“你去住你的副部级房吧!”夏家骏并不生气,而是无限同情地来了句:“哎,老兄,你是给搁到死角里啦!”

  这句话给了薛去疾一个锥心裂肺的强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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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14-05-20

  席间开始有人下座游动敬酒。夏家骏敬过那位要员孙女婿,就去给麻爷敬酒,麻爷也不站起来,夏家骏赞美麻爷“您个人的经历就是一部生动的中国腾飞史的缩影”,意思是想跟麻爷约时间采访,为他写部报告文学,麻爷根本不理他的茬儿。又有人过去敬麻爷,麻爷转过身,站起来,大喉咙嚷:“一口闷!”薛去疾这才看清楚,站起的麻爷个头偏矮,身子很胖,脖子后头鼓起来,应该是个良性的脂肪瘤……

  忽然觉得有人轻拍他的肩膀,原来是林倍谦过来敬酒,薛去疾要站起来,林先生把他按下,自己坐到他旁边夏家骏暂时空着的椅子上。林先生跟薛去疾干过杯,又拍着他手臂,极表亲切,低声跟他说:“薛先生近些年的情况,我还是知道的。相忘于江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这些年思来想去,锐气减了许多。我小儿子是研究大分子的,研究基因,有一天老子低下身段请教儿子:生命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你猜他怎么回答?他正颜厉色地告诉我,生命的存在没有意义,非要找意义,就是完成基因的传递,如此而已。生命的起始就是走向死亡。我就问他,那追求理想,比如民主、自由、公正、人道等等,难道都不是意义吗?他说,那是社会赋予生命的外加意义……我就又问:那快乐呢?他点头,说那或许是生命本能驱使要追寻的,但也并非意义……这些年我做生意,全世界飞来飞去,虽说飞机是世界上相对来说最安全的运载工具,但是,也说不定哪一天,我乘坐的那个航班就掉地上了……大儿子会继承我的生意,小儿子呢,他会得个诺贝尔生物学奖吗?哎,说来真是伤感,不说了,咱们不算老朋友也算老相识了,来来来,再斟上一杯,干掉!”

  林倍谦发现夏家骏已经回来,站在椅子背后,忙站起,把没干净的余酒敬给夏家骏。夏家骏是不是有点醉了,竟笑道:“开头,他们说有个美国来的林什么,我给听成了林培瑞,那可是个问题人物啊,我怎么能跟那样的人聚呢?后来才听明白原来是林倍谦,深蓝啊!林先生这次在北京停多久?若有工夫我想采访……”谁知林先生对“深蓝”之类的恭维最觉刺耳,含混地笑笑,回自己座位去了。

  薛去疾百感交集。他明白,林倍谦那样一番话,既是为了向他解释回来的缘由,也是为了寻求自我的心理平衡。夏家骏呢,只不过运气好,没给搁到死角,倒在庙堂的活池里游动得更惬意了。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也许,林先生和夏某人跟他本在一个答案中,就是寻求当下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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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14-05-20

  席散后,众人陆续出了饭庄,沐浴在霓虹灯的光瀑中。薛去疾只听夏家骏在那边尖声地问:“我的车呢?”那一问并无对象,其实多余,只不过是炫示他是享受公车待遇的,等候他多时的那辆奥迪A6因为被另一辆车挡住,没能及时开到他跟前。夏家骏餐后很快乐,他知道薛去疾那样的江湖生存,也可以花自己的钱过得不错,但是,哪里能跟他那样的连家里卫生纸都可以报销的庙堂待遇相比?薛去疾那是“拉硬屎”!

  薛去疾要绕过那些人和车去街边打的,他来的时候就是打的,但是麻爷注意到唯独他没有车,就招呼他,让庞奇用他那辆新款宝马送他回家。他也就不谦让,坐了进去,坐妥往窗外一瞥,夏家骏也刚坐进那辆奥迪A6,也在朝他这边一瞥。夏家骏看到薛去疾竟然坐进一辆价值约在自己那辆待遇车两倍以上的豪车,心头不禁滋出不快,但很快也就释然:“他那不过是偶然一遇,我这却是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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